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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文与西藏文《十王经》关联新见
2022-05-2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22年5月20日第2410期 作者:张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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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王经》是一种中古时期非常流行的中土撰述佛典,不仅有数种汉文经本流布,还有译成回鹘文、西夏文及西藏文的多语种经本流传。其产生不迟于9世纪,因为结合民俗丧仪,流行于东亚多国地区,甚至延续至今。

 

  现存汉文经本以敦煌写抄文偈与图赞本为多,最早为10世纪初存本。陕西耀州神德寺塔2004年所出残本有些具有非常重要的早期特征,但无年代证据,只能推定在唐代,图像则存晚唐9世纪末川北摩崖石刻与敦煌个别窟室壁画,可辅证其产生时代。五代宋与西夏、回鹘时期以来十王信仰流布极广,既见于吐鲁番与敦煌的回鹘文本,也有出土于黑水城的西夏文本等;还有流传海东即朝鲜半岛与日本的写印本及进入现代的铅印本,现今收入电子版。国际学界研究《十王经》已有很多论著,主要集中在汉文与回鹘文本。然有西藏文本,虽晚至18世纪后且流失国外,却是仅见,21世纪初才得确认与研介,由捷克学者丹尼尔·贝劳恩斯基(Daniel Berounsky)专著,不但英译藏文经本内容,更详考藏地死后观念中的汉地影响。曾极为神秘的西夏经本,虽然1932年已披露定州本,俄藏黑水城出品1963年亦刊著录,直至近年才有述略录文,还有一二新见未刊私藏。笔者近来综研此经时发现西夏、西藏文本的重要特殊关联,因撰此文。

  西藏文《十王经》目前确知只存一本,藏于布拉格国家美术馆,梵荚式58.5×16厘米,共85页,每页6行,15页为图绘,部分隔页两端饰佛像,系捷克来华(约1917年)画家奇蒂尔(V.Chytil)购自北平或内蒙古,1933年售回该国。美国学者太史文(S.Teiser F.)在其专著汉译本序“学术回顾”中提及此著,也言为晚近写本,大体依据敦煌的长校订本,“明显加入了仪式以及描绘阎罗王殿的部分”。由捷克学者的英文专著可知其内容在所有类型经本中最为丰富,构成复杂奇特,经中有“经”,即将十王审讯浓缩再叙,还阐释轮回、以弥勒咒结尾;十王名称“狱帝”或“死主”突显藏地特色,更突出处是加入了《天使经》内容。总之,藏文经本形成了兼具印度原典与本族文化的特色。

  西夏本《十王经》现知有黑水城、定州出品与私藏三种。金澜阁私藏刻本曾在国家图书馆2019年所办的《中国传统文化典籍保护传承大展——百代芸香》中展出,仅现卷首,还有类似私藏及拍品。河北定州曾出西夏文本,王静如为《国立北平图书馆专刊——西夏文专号》(1932年)所写引论考订为《十王经》类,刊出罗振玉所藏四页,并疑其非元夏纸墨,印制不出明清。近年高山彬查明其原出为旧雕经版,1920年或1921年经人印刷出售,为辛甸南与罗振玉等人购得。河北保定一带有西夏遗民所立明代中期经幢,此版时应在此前。黑水城1909年出品中,此经藏俄罗斯东方学研究所,戈芭切娃与克恰诺夫合编《西夏文写本和刊本目录》先简著录、克恰诺夫后有较详介绍;Инв.No.819号为《狱帝成佛受记经》,Инв.No.4976号为《十王经》。日本西田龙雄《西夏文华严经》简论中及此,认为前者译自敦煌本S.2185、5450、5585号。后者译自S.3961、P.2870号,将西夏本与敦煌两类经本对应,敦煌本虽各有别类,但文偈与图赞本区别明显基本公认,笔者也曾发现此两类分别对应尾题《阎罗王授记经》《佛说十王经》。而陕西耀州与浙江台州新材料中几无前者,所以夏本详情很值得关注。

  时至2019年,先后有张九玲叙略专文与蔡莉译释详录,使西夏本面貌显露。笔者近已略译捷克教授专著(含藏本经文),因可对比深究夏本与藏本之间关系,获知两者确是“大同小异”,其构成与特色高度对应。张九玲《俄藏西夏本〈十王经〉述略》举其十余处西夏词汇译自藏文,从“明满”至“狱帝”,还有十王名附“狱主”称、依汉音译处现两特殊语音,加上与汉本不同的“五天使问”等诸多不解处,因而推测其底本“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意外地得到西夏据以翻译的原本,那个未知本子无论是汉文还是藏文……”蔡莉《西夏疑伪经考》译释俄藏西夏本后言其底本为藏本,进而讨论时仅例举笔者简介的西藏本,实未深入。现知夏藏两本基本构成相同,都融合了汉本文偈《授记经》与图赞《十王经》内容,虽然现知俄藏西夏本无图而西藏本有图。更重要的增变是加佛典《天使经》内容,具体两处,一为“阎罗王宫”、一为“五天使问”。西夏本特色在于文体赞句繁丰多言,西藏本的组成又多弥陀净域、阐释六道、浓缩全经及弥勒真言。从两者关系言,西藏本独具者都在后部,可能晚出,前中大部分相同,由专词名称等可推,西夏本应据早期藏本译饰而出。

  现知俄藏黑水城Инв.No.819号写本线订蝴蝶装,21×135厘米,每半叶7行,每行17字,存30叶,基本完整。前有“番本译者座主衣绯迷宁慧海作”、后具“番本译者座主衣绯迷宁法海校同”题记。Инв.No.4976号写本卷子装,29×600厘米,每行22至24字不等,卷子下端残,首佚,后题记同前。金澜阁私藏等刻印本署名略似。

  蔡莉详尽译释《西夏文十王经》并研讨,也涵及张九玲对定州本的译考。因而,西夏文本情况已明。其文指出俄藏No.819与No.2469号是同一部经,并无区别。就其与汉文《授记经》和《十王经》的关系,通过列表对比三处,即《授记经》预修段、菩萨名和地狱数之别,认为兼备此两经本特点。这无疑正确,但还可补充。如西夏本所缺的一小段“亡斋”文字,《十王经》有,《授记经》少部有大部无,相较亦为重要证据。至于俄藏与定州本的关系,张九玲已言其间差别大,定州本是一新版本,蔡文进一步列明其区别之简练处。实则两者的构成仍近同,区别只在词语间。张九玲述略已讲夏本较汉本增《阎罗王五天使经》内容,蔡莉译释更说明所增为两处,一是佛言阎罗王授记之因处,有阎罗王宫自受刑与生净信内容;二是十王审判中于阎罗王处增“五天使问”内容。汉文佛典不仅有慧简译《阎罗王五天使经》为专此内容,还可明其间关联等,由阎罗王宫等多并“三天使问”,出《长阿含》《起世》等、唯《大楼炭》经有五天使,而“五天使问”多共地狱描述,出《中阿含》等经。西藏甘珠尔不太明朗或有缺失。笔者曾说“诸天使问”是印度最早阎罗审讯。若联系两处增入来推测,西藏译作者明显意图为疑伪经添“真经”以增合法性,阎罗得授记与十王审讯环节若具印度原典支撑,可增立经根本。

  就夏藏两本关系,蔡文先说夏本应有藏文底本,据笔者对现存藏本简介知其相似,由其晚夏本数百年,言此藏本或受了夏本影响,或据与夏本同样的藏文底本。因西夏本明显多有源自藏本的术语词汇证据,其前句很难论证,若经此影响夏本再至藏本证据链难全。夏本有俄藏本至定州本的前后传承,藏本同样会有。现存本虽晚,但有近同俄藏夏本的早期经本,应是合理推论。细究探求其构成关联很有必要,从现存西藏本与俄藏夏本的翔实内容与构成对比证据,已可基本推定应有近同夏本的早期藏本。汉藏夏等文化交融于此深度显现。由此经源流状况而突破原有认识,是现存藏本与西夏本对比的结果所致。

  将汉夏藏本文字并经题逐段对应,可划分为12段项(限于篇幅略列几项)。现知西夏本标题有简繁两题,简题实译自《阎罗王授记经》,或许此即原著录比定失误的原因。夏藏两本的正式经题都繁长,大约对应汉本正题还加入了“五天使示教”,藏本署名仍约从汉本寺名及藏川而来,虽然不太对应;西夏本则具绯衣座主僧慧海或法海之署名。

  其第3段即夏、藏本相同,汉本所无的阎罗宫内容,有每日三燃及阎罗见僧生净信心。第5段即纳入《授记经》预修等内容,但夏藏本的细节有些错误。因汉本说预修为每月的十五、卅日办斋会,可简便行事。夏藏两本均非每月两次且时跨稍有区别。由此至少可以推知原译时并无汉僧参与。第6段六菩萨处,夏藏本换图赞本中“龙树”为文偈本之“弥勒”。第7段西夏本赞句尤为雅训。第8段即特殊的亡斋段落,汉本《授记经》中仅部分存有,夏藏两本均无。第9段为十王中前四王审讯,藏文本中多出赞弥陀境内容。第10段即插入的“五天使问”内容,为夏藏两本独具。第11段为十王审讯余部内容。第12段为十王后的最终部分,但现存藏本却增加了解说轮回十地,浓缩十王审段称为“浓缩心经”,最后以弥勒真言而结尾。

  将西夏本与汉、藏文本全文详勘对比的结果证明,夏、藏两本增入天使内容及经名等处高度对应;而藏文现本仅十王前一段颂弥陀净土、十王后三段即“轮回阐述”与“浓缩心经”及“弥勒真言”为独具,不同于夏汉本。而夏、汉两本余处约同。且此四项内容与此经核心关系也较松散。所以,藏文现本此四部分内容,有后来增添之嫌。总之,经对比汉藏夏诸本后,可以认为,在汉文本流传后,出现了增入阎罗宫与五天使内容的藏译文本,曾在一定时地流传;藏传佛教在西夏曾密融广播,由此藏本译成西夏文,于偈赞多加文饰。再传到明代定州本简化精练词语;而西藏本约并行或更晚渐次增出后数项内容,成为现存的西藏文本。

  实际上,丹尼尔专著一直强调苦于没有西藏《十王经》更早经本的具体证据,但列举不少应有更早藏本的理由,如此经本所在经集抄件中有给噶玛巴法王的献辞和祈母转生上道的发愿文,推测此经原抄于噶举派僧人。而噶当派僧人每日以黑白石子计善恶业的传统,也与经中善恶童子用黑白石子对应。又经图中祖师像为格鲁派僧,或可反映此经演变痕迹。专著深入考论汉地志怪小说与藏地德洛故事,目连救母故事在汉藏地的变迁,使我们清楚可见汉藏文化虽然各具系统,发展有自,但其间潜流融汇远超想像。河西西夏丧葬习俗依《十王经》仪轨办斋会确有记载,规模极豪且增二年斋特色,百日斋也有些许痕迹,而夏本文体之严饰应与其高僧译者有关。

  总之,根据现在经文释录对勘结果之证据,可知西田龙雄原先比定俄藏西夏文具两经本不成立。西夏本从文体与构成都融合了汉本文偈与图赞本,西藏本的主体构成亦同,主要是据图赞本,但将文偈本重要特征段落汇入。

  诸经本的差别在于文体与构成两方面。文体中汉文是长行散文与五言偈句、七言赞句交错构成;西藏本对应汉本七言赞句,混参五言偈句处,多近同五言偈句。西夏本则全用十一言赞句,相当雅训,全经统一。内容上夏藏两本较汉文本增出两类,一是增入经典,即添加阎罗王宫等与五天使内容。藏夏两本于此完全对应。十王体系中补入真经原典,虽五天使所问之意蕴在罪者自作自受,与大乘佛教功德转让、尽亲尽孝的核要基础有些区别,但藏本在每位王者处也加出强调功德的文句。二是藏本再添的阐释与咒语,即弥陀境域、六道十地、浓缩心经、弥勒真言,为西夏本所无。原先论说西夏本含用多量藏语词汇,现经详细对比,可知除去再添的条项,与西夏本基本相同的西藏文本,应是现佚未存的藏文早期经本的状貌。虽然西夏本文藻多有修饰,但其所宗原本,应为西藏文早期此经之本。汉藏夏本《十王经》的经文详比,可以更好地说明汉、西藏、西夏等文化深融潜汇之交流。

 

  附:北京德宝拍卖公司2014年秋72号拍品有西夏文刻本《十王经》的使者、前四及第十王图赞。经核可知前四王赞等同俄藏本,也有些词句简化及同明州本词处。 

  (作者单位:9570官方金沙入口世界宗教研究所、陕西师范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

责任编辑:崔岑